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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了22年的冤狱,人生如何重新开始?

2016-02-18    发布者:Kathyyang   
备受关注的“莆田杀人案”四被告在事隔22年后被宣告无罪,迟来的正义改写了四个家庭的命运,即使宽恕了所有作恶者,人生又该如何重新开始?

出狱的许玉森行走在路灯下。他说,看到莆田城市的面貌,感觉是二十多年前他眼中的上海、广州等大都市。



1994年1月14日中午,家住莆田市秀屿区东埔镇前范村的老人郑金瑞被发现躺在床上,双手被捆,嘴被面粉袋堵住,人已死亡。案发后,莆田警方迅速锁定了秀屿区联星村的四名年轻人蔡金森、许金龙、许玉森和张美来。随后,一审蔡金森被判处死缓,其他三人被判处死刑。三人喊冤,称被刑讯逼供,二审时福建高院将死刑改为死缓。由于几家人的长期申诉,2014年,福建省检察院提起了复查,并发现了重重疑点:四人的口供多处不合,并都称遭到刑讯逼供;检察院找到了当年“自称收购了赃物”的证人陈国太,并对案卷上的指纹做了鉴定,发现根本不是陈国太的。陈国太也改口说记不清当年的事情了。福建省检察院遂向福建省高院提出了再审建议。2016年2月4日,这起案件终于提起再审,莆田中院当庭宣判四名被告人无罪释放。此时,距离他们含冤入狱已经时隔22年。


22年的噩梦以后,生活如何重新开始?



莆田杀人案被平反的四个当事人(左起)许金龙、张美来、蔡金森、许玉森。

2月4日,莆田抢劫杀人案在莆田中级法院庭审。每个当事人有三个旁听的名额,除此之外,四十多名亲友在法院门口等待法院的宣判。



申冤者踏破门槛


蔡金森和他的妻女。2014年出狱的蔡金森重组家庭,如今育有一女,目前蔡金森无固定工作。他希望领到赔偿后能在本地做点小生意。


蔡金森在宣判无罪之前已被刑满释放。被抓之前他是村里年轻的补锅匠,刚刚结婚18天。在监狱里的第7个年头时,看不见希望的蔡金森主动提出了离婚。出狱后的蔡金森很想去探望前妻,又觉得不该打扰她的生活:“她已经结婚了,还有两个孩子。”


作为第一个被警察带走的嫌疑人,在经历了多次刑讯逼供后,他被迫咬出了另外三个人,为此他一直心怀内疚。宣判无罪的当天,四人一起喝酒庆祝,蔡金森当面向三人道歉,在获得了伙伴们的理解后,终于卸下了心中多年的枷锁。


春节的每一天几乎都在和亲朋好友喝酒。他多年不喝酒,如今一喝就醉,但架不住心里高兴。除了走亲访友,他在春节里接待最多的就是从各地赶来“取经”的申冤者。有从泉州赶来的,也有莆田本地的,他们把蔡金森当救命稻草,拿着厚厚的申诉材料给他看,问他怎么申冤。“没和你打招呼,就把你的电话给他们了。”蔡金森不好意思地告诉南都记者。面对来访者的殷殷期望,在监狱里做了十几年衣服鞋子的蔡金森哪能说出什么道道来,只能把律师和记者们的电话都给了他们。


马拉松式密集相亲

许金龙和他的三哥一家。许金龙父母均已过世,入狱时许金龙还没结婚,如今四十多岁的他依然单身,出狱后在他三哥家借住。


许金龙被警方带走时是一个20岁的少年,自由时已经成为鬓角发白的中年男子。这个春节他都在忙着相亲。第一次相亲从他被无罪释放的第三天就开始了,许金龙觉得女方没气质,灭灯。在紧接着过年的几天,许金龙开始了马拉松式密集相亲,有时一天要见两个。喜欢在监狱里看书,抄录格言的他的理想对象是有气质有素质有品质的“三有”女子。可相亲的对象多为离异,或者有孩子,有一个他看着满意的,又嫌弃许金龙年纪大。


对于相亲,许金龙的心情有些矛盾,22年的生活断层让他不知所措:“我刚出来,连外面现在什么样都不知道,怎么相亲?”可春节这几天参加了好几场婚礼,看得许金龙羡慕又失落:“人家20多岁就结婚了,我已经40多了。”最后,他还是把微信的签名改成了“本人单身,只求偶遇。”在监狱里流逝的青春,许金龙不得不在慌乱的加速度中找回来。


年初五,许金龙去了父母坟前拜祭。在1999年许金龙被判死缓后不久,他的父亲就含愤去世,母亲在2014年底重病缠身,那时福建省检察院已经向福建省高院提出了再审建议,母亲弥留之际,一直惦记着案件的再审,希望能见儿子最后一面,但案件最终没能在母亲的有生之年再审。福建省高院和许金龙所在的监狱安排了两次视频接见,第一次,许金龙看见母亲挂着氧气瓶奄奄一息,不禁泪流满面。第二次由于设备出现故障,没能见到。几天后,老人就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。


夜里醒来,还以为在监狱


张美来一家合影。张美来也晋级爷爷和外公,两个女儿在外还没有回来。


张美来是四个人中年纪最大的,他被警方带走后,给妻子留下了一个一岁的儿子和两个稍大点的女儿。妻子靠给人搬水泥养大了三个孩子。洗冤归来时,张美来已经当了爷爷。


张美来的整个春节都睡得不好,因为监仓里是亮着两盏小灯睡觉的,而家人睡觉时周遭一片漆黑。有时夜里醒来,听到铁门的声音,会以为是监狱的铁门开了,迷迷糊糊地想:“怎么没有听到起床号令?”


不适应的不仅仅是自由。记忆中的村庄已经消失了,高楼和马路都是陌生的,没有家人的陪伴,张美来不敢走远,担心迷路回不了家。女儿张珍烟想给父亲置办新衣服,张美来试了一件橘黄色的大衣,显年轻精神,他很满意,一看价格450元,立即改口不喜欢。200多元买的电动刮胡刀,张珍烟只敢告诉他20元钱。“否则我爸又得心疼好久,他对钱的观念还停在20年前。”


房子被拆,有家难回

2月4日晚6点多,许玉森的母亲赶到涵江监狱门口接人,见到儿子后激动地抱着儿子不放。

此前有记者问过许玉森蒙冤的感受,他说的最多的就是煎熬。别人是因为犯罪服刑,而自己清清白白却在服刑,所以是加倍的痛苦。


被问到是否对当年刑讯逼供的警察追责时,许玉森说:


“到今天这么久了,将心比心,看在他们也有父母老婆孩子的份上,我宽恕他们,但是我希望他们一定要忏悔,一定要反省,以后多做好事,多积德。”


许玉森被警方带走后,妻子唐玉梅一人抚养一双儿女,孩子一成年,唐玉梅就开始为丈夫申诉,她年年往北京跑,前前后后被截访人员关过七次,但从来没有放弃过。


这个春节许玉森过得又开心又焦虑。开心的是终于家人团聚,面对苦守22年的唐玉梅,许玉森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。焦虑的是,家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“家”。


原来,许玉森的旧房子因为和一家混凝土厂挨得太紧,终日受到粉尘和噪音的污染,唐玉梅反映到村里,村干部就让他们把房子拆了,在房子的后面一块地再建,这样就能距离污染源远一点。房子拆了三分之二,打好了地基,混凝土厂突然说建房地块是厂里的,不能修新房。双方僵持不下,许玉森一家只好住在没有卫生间、没有墙的破房子里,为了挡住冬日寒气,唐玉梅找来塑料布,将没墙的那一面裹住挡风。


20多年的冤狱彻底碾碎了四家人的生活,为了申冤,他们倾家荡产,负债累累,亲人离散……就像许玉森的那座只剩下三分之一,连墙都没有的房子,但他们并没有屈服,20多年的申冤换来了自由,他们在废墟之上重温了亲情和温暖。


2月4日下午,离法院宣判的时间越来越近,许玉森的女儿许燕琼有点兴奋,抱着弟媳的儿子又吻又抱。


回家后,身体不太好的许玉森在家人的搀扶下跨过火盆,这是家乡去除霉运的一种仪式。


许玉森的家坐落在一水泥厂旁。2015年准备拆屋重建的家人因土地纠纷,房子拆了一半。大厅后没墙,只用简易的防水布遮住,大风穿堂而过,将防水布吹得鼓起。


2月5日,许玉森出狱的第二天,离除夕还有两天,许玉森和儿女在给老屋换新的春联。许玉森说儿子买回来的春联有点不对劲,这对春联更像给新婚用的。大家大笑后,许玉森的儿子又重新去买了一对。这对新婚对联被贴在许玉森房间的门口。儿女觉得很合适,“久别胜新婚“。


许玉森的女儿许燕琼在教他使用微信,从打字到语音,许玉森觉得很新鲜好玩。


许玉森一家在老房门口合影。许玉森入狱时大女儿才5岁,如今他已经晋级爷爷和外公。

2月5日,许玉森的弟弟爬上屋顶和哥哥一起调试电视的天线。许玉森在家人的帮助下在逐渐融入监狱外的生活。


摄影:南都记者 陈坤荣

采写:南都记者 曹晶晶

编辑:郑梓煜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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